南宋嘉定年间,临安府钱塘县外有一间破旧的道观,名叫清虚观。
道观已经荒废了二十余年,山门倾颓,院中荒草没膝,正殿的三清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
道观后院的偏殿中住着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姓卢名文渊,字静之,年二十八岁,原籍湖州乌程。
卢文渊少时家道尚可,父亲卢守正做过一任县学教谕,后因年迈致仕,回乡后没几年便病故了。
卢文渊十六岁中秀才,此后连考三场乡试皆名落孙山。
家产典卖殆尽后,他变卖了乌程老宅,北上临安投奔一位在府衙做书吏的远亲,到了之后才知远亲已调任他处。
盘缠用尽后,他流落钱塘县,在城西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坡上找到了这间废弃已久的清虚观。
观中虽然破败,但偏殿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
他在偏殿中铺了干草,搭了一张旧木板床,又用捡来的破砖垒了一张书案,靠着替人抄书、写信换些米粮度日。
道观周围没有邻舍,入夜后除了风声和虫鸣,四野一片寂静。
卢文渊搬进来的头一晚便睡得不踏实。
他躺在干草堆中闭上眼,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殿外经过,像是一个人赤着脚踩在院中的青石地上,一步一步地绕着他住的那间偏殿走了一圈,然后在殿门口停住了。
他隐约觉得殿门似乎被什么从外面抵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他想睁开眼看,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那脚步声在殿门口停顿了片刻,又缓缓地沿着来路折了回去,渐行渐远,最后融入了夜风之中。
天亮时卢文渊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跑了很长的路。
他推开门看了看院子,青石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夜露,没有任何足迹。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初来乍到不习惯,没有在意。
可到了第二夜,又是同样的事。
他刚合上眼,那脚步声便来了,赤着脚,一步一顿地绕过偏殿,在门口停下,停了一会儿又折返回去。
这一回那脚步声更清晰了些,像是在反复走同一条路。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卢文渊渐渐觉得这不是什么梦,他是真的在半夜听见了什么。
他试过不睡觉、强撑着等到那个时刻,可每到子时前后,他的眼皮便会不由自主地阖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眉心,然后那脚步声便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响起。
他试过将门闩紧、用木板抵住,可脚步声照样在殿门口停下,仿佛门闩对它而言毫无意义。
第六天夜里,他终于在那脚步声停下的瞬间,用力撑开了眼皮。
月光从偏殿破损的窗纸中透进来,他看见一道极淡的人影站在门口,像是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身形瘦削,长发披散,脸部的轮廓模糊得像是被水洇湿了边角的墨迹。
那女子低着头,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卢文渊想要开口问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女子站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了院中,融入了夜色里。
第二天天亮后,卢文渊坐在殿门口,对着满院荒草发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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