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本来诉衷肠,却把情字暗中藏。
一曲弹罢人尽醉,谁知醉后心已凉。
话说万历年间,江西南昌府丰城县有一位书生,姓周名梦鹤,表字云翼。
这周梦鹤与寻常读书人不同,他自幼不爱八股时文,唯独痴迷琴艺。
他父亲周守愚是个老秀才,见了儿子这般秉性,又气又无奈,骂过几回不见效,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所幸周家祖上留了些薄产,虽不算富裕,倒也不至于饿肚子,周梦鹤便整日抱着琴自弹自赏,从先秦的《高山流水》弹到宋人的《潇湘水云》,但凡能找到的琴谱,他无不悉心揣摩。
到得二十岁上,他的琴艺在丰城一带已小有名气,逢年过节乡绅们摆宴,常请他去弹一曲助兴,酬谢些润笔银子,日子倒也过得逍遥。
这年秋天,周梦鹤去南昌城访一位琴友,路过城南一座荒废的道观时,听见里头隐隐有琴声传出。
那琴声断断续续,曲调却极古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之意。
周梦鹤心中大奇,推门进去一看,观中荒草丛生,蛛网遍布,并无人在弹琴。
他循着声音走到后院,只见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搁着一张古琴,琴身漆色斑驳,弦却完好无损,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
那琴声便是从这张琴上自己发出来的,琴弦无风自动,嗡嗡作响,像是一缕魂魄寄在弦上吟唱一般。
周梦鹤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上前细看那张古琴,琴身是桐木所制,呈深褐色,琴面上刻着两个篆字“忘机”。
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那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竟比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一张琴都要动听三分。
周梦鹤如获至宝,将古琴小心抱起,揣着回了客栈。
他也不管这张琴来历如何、为何会在废观中自鸣,心里只想着要把这绝世好琴带回家去。
回到丰城之后,周梦鹤将“忘机”琴仔细擦拭调音,迫不及待地弹了一曲《平沙落雁》。
琴声一出,他自己先愣住了——那声音清冽如寒泉击石,悠远如远山暮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琴弦深处流淌出来的活物,带着他自己的指法、却又比他原本的技艺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一曲弹罢,周梦鹤坐在琴前久久不能言语,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敬畏。
此后他日日抱着这张琴弹奏,技艺突飞猛进,不到半年工夫,他的琴声便传遍了南昌府,连府衙的师爷们都慕名来请他赴宴弹琴。
周梦鹤一时间名声大噪,润笔费也跟着水涨船高,日子比从前宽裕了许多。
可渐渐地,周梦鹤便发觉自己有些不对劲。
头一样是情绪。
他从前是个极多愁善感的人,见落花要叹春,闻秋雨要伤怀,有时候弹琴弹到兴起,眼泪会不自觉顺着脸颊淌下来。
可自从得了“忘机”琴后,他渐渐变得心平如水了,弹再凄婉的曲子也觉得寻常,听再热闹的调子也不觉欢喜。
起初他还当是自己境界高了,不被外物所扰了,心中暗自得意。
可后来越来越不对——他母亲张氏染了风寒卧床半月,他守在床前煎药,心中虽然知道该着急,可就是急不起来,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母亲病愈后拉着他的手掉泪说“儿啊你瘦了”,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毫无波澜,只觉得那眼泪像是落在别人脸上的。
第二件叫他不安的事是他对未婚妻柳氏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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