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妙手绘婵娟,画里真真假亦难。
莫把皮相当骨肉,魅影深处有深渊。
话说嘉靖年间,浙江杭州府钱塘县有一位画师,姓沈名鹤年,表字云皋。
这沈鹤年祖上也曾出过几个读书人,他父亲沈文远便是钱塘县学里的秀才,只是屡试不第,郁郁而终。
沈鹤年自幼便爱涂涂画画,他父亲见他对八股文章毫无兴趣,反倒对笔墨丹青有天生的痴迷,也不强逼他走科举这条路,索性请了杭州城里有名的花鸟画师郑老夫子来教他。
沈鹤年天分极高,十六岁上便青出于蓝,山水花鸟人物无一不精,二十岁时已在钱塘一带小有名气。
可这画师一行,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个手艺人,赚些润笔银子糊口容易,要发家致富却是千难万难。
沈鹤年守着父亲留下的一间小画铺,替人画些祖宗像、花鸟屏风、扇面册页,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这一年立秋刚过,有个老主顾来找沈鹤年,说要给家中新修的祠堂画一幅祖宗容像。
那老主顾姓钱,是城里有名的绸缎商人,出手阔绰,开口便许了二十两银子的润笔。
沈鹤年接了这桩大买卖,自然尽心尽力,铺开绢帛调了颜料,日日关在画室里描摹勾勒。
钱家老爷子是个方正脸,三绺长须,双目炯炯有神,沈鹤年画了三天,面容衣冠都妥帖了,只剩最后润色眼睛。
可就这双眼睛他画了改改了画,总觉得少了那么一股精气神,不是太呆板就是太凌厉,怎么也传不出老爷子的那股威而不怒的气度来。
沈鹤年对着画像唉声叹气,转眼七八天过去,旁的画接不了,那幅祖宗像却始终结不了工。
这一日夜里,沈鹤年心烦意乱,便到后院去透透气。
沈家老宅后院有间堆放杂物的旧偏屋,多年没人进去过,门锁都锈烂了。
他随手推开门想寻些陈年的宣纸来试笔,却在屋角一堆破烂字画底下翻出一轴古画来。
那画轴积了厚厚的灰,轴头是紫檀木的,虽已褪色发暗,但雕工精细,不是寻常之物。
沈鹤年拂去灰尘,抽出画来展开一看,竟是一幅工笔仕女图。
那画上的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穿一件藕荷色对襟长衫,外罩水绿色纱帔,鬓边簪着一枝白玉兰花。
她侧身坐在一方太湖石上,身后是一丛青翠的芭蕉,左手持一柄团扇,微微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画得极妙,眼波流转间似喜似嗔,像是随时会从画中活过来一般。
沈鹤年平生见过无数仕女图,可没有一幅能比得上这张的半分神韵。
他一时看得入了神,竟觉得那画中女子的目光在随着自己的移动而转动,无论他走到哪个角度,那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沈鹤年猛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将画轴卷起来放回原处。
可回到画室之后,他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重新坐到钱老爷子的画像前,鬼使神差地提了笔,按照刚才那仕女图的笔法去润色老爷子的眼睛。
寥寥数笔下去,那双眼睛忽然有了神采,威而不怒、沉静深邃,活脱脱就是钱老爷子的气度!
沈鹤年大喜过望,搁笔长出了一口气。
当晚他便把画送去钱家,钱家人看了极为满意,痛痛快快付了二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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