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了一盏油灯和一叠黄纸,想看看那影子还会不会出现。
果然,日头偏西时,那道提灯的影子又缓缓地浮现在了东墙上。
这一次程文清没有躲闪,他对着那影子拱手道:你是谁?
你要给我什么?
那影子自然没有回答,但那只摊开的手掌又缓缓地伸了出来,这一次比昨天更加清晰,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放进去。
程文清犹豫了一下,将自己手边的那盏油灯拿起来,放到了影子手掌的下方。
油灯的影子与那影子的手掌在墙上重叠在一起,看上去像是那影子接住了他递过去的灯。
程文清的手举在那里,等了片刻之后,那影子的手掌忽然慢慢地收了回去,然后那盏也一同移到了影子的身侧,像是真的被它接了过去。
程文清放下手中的油灯时,那影子的轮廓忽然变得更加清晰了——他隐约看见了那影子的面容!
虽然只是一道模糊的边缘,但那人影的轮廓分明是一个年轻女子,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一身对襟的短衫,手中提着一盏寻常的纸灯笼。
她的身形纤瘦,侧脸的弧度微微低垂,像是在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
程文清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这面墙上的影子从来就不属于他,它是这个女子的影子在某个遥远的黄昏中被在了墙面上,只等着在同样的光照条件下重新浮现出来,将未了的事递出来。
此后的连续七日,程文清每天黄昏都守在正堂的东墙前。
那提灯女子的影子一天比一天清晰,她除了重复的动作之外,还会在递完灯后缓慢地转身,朝墙上某个方向指去。
第一次指的方向是正堂西南角的地面,程文清在那里翻找了大半日,什么也没有找到。
第二次指的方向稍偏移了些,指向了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他撬开青砖,下面只有几块碎瓦片。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指向的位置越来越精确,从一片区域缩小到了墙角一处两尺见方的地砖上。
程文清蹲在那个位置,用铁片细细地撬开了那几块青砖,挖了下去。
挖了约莫两尺深时,铁片触到了一只硬物。
他小心翼翼地刨开浮土,露出一只黑漆木匣,匣子上的铜锁已经锈死了大半,但匣体完好。
他捧出木匣,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光中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和一串铜钱,信纸已经有些发脆了,但墨迹依然清晰可辨,开头第一行写着:钱塘县民女沈氏玉娘泣血上告。
程文远就着最后一抹残光,一口气读完了那封信。
沈玉娘在信中写道,她是钱塘县城中人家的女儿,父亲沈文远原是县衙中一个老实本分的书吏。
五年前,县衙发生了一桩库银失窃案,当时负责此案的县丞赵文彬为了结案,随意指认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守夜人做替罪羊。
沈文远在整理卷宗时发现证词多处不符,私下查访后找到了真正的窃银者——正是赵文彬本人的内侄。
沈文远写了一封告发信要呈给知府,可信还没有送出,赵文彬便先下了手,以私通盗匪的罪名将沈文远下了大狱,又伪造了卷宗,让沈文远在狱中畏罪自尽。
沈玉娘变卖家产替父亲申冤,却四处碰壁,赵文彬已升了官,盘根错节,无人敢管。
她将父亲当年整理的证据和自己写的状纸藏在这只木匣中埋在了正堂的墙角下,又在一面旧墙上用自己的影子了一个记号,想等日后有人能发现它们。
信的末尾写着:妾已走投无路,不知此信何年何月方能见天日。
若有后人见之,求将此匣送至临安府衙提刑司,替妾父讨还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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