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苦是夫妻,朝夕相对隔层皮。
若把良心亏待了,枕边人变索命旗。
话说嘉靖四十年间,湖广黄州府麻城县有一位富商,姓张名子厚,表字载之。
这张子厚祖上原是务农的,他父亲张老春靠着几亩薄田和一手酿酒的手艺,在麻城开了家小小的酒坊。
张子厚自幼便跟着父亲跑买卖,十四五岁上已经能独自料理账目,二十岁那年父亲病故,他接手了酒坊,凭着灵活的头脑和勤恳的性子,不到十年便将那间小酒坊经营成了麻城数一数二的烧锅作坊,后来又涉足布匹、粮油,家资越来越厚,到三十岁上,麻城人都叫他“张半城”,说麻城有一半的铺面是他开的。
张子厚二十六岁时娶了城东陈秀才的女儿陈氏为妻。
陈氏生得端庄温厚,性子贤淑,过门后为张子厚生了一子一女,把内宅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
张子厚在外头忙生意,回家便有热汤热饭、温柔言语伺候着,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十几年未曾红过脸。
街坊邻里都说张子厚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一样——心太善。
逢年过节他总要给城里的孤寡老人送米送酒,外头有人赊账欠债的,他从不逼得太紧,顶多上门催一两回便算了。
可张子厚心里藏着一件事,二十年来从没对人提起过。
那事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最深处,平日里忙忙碌碌不觉得,可每逢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那根刺便要隐隐作痛。
事情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年张子厚刚十八岁,他爹张老春还活着,酒坊的生意半大不小,张子厚除了帮家里打点,偶尔也去岳父陈秀才的当铺里帮忙看账。
陈秀才是个老好人,开当铺三十多年从没跟人红过脸,麻城人都信得过他。
那一年的腊月廿八,天寒地冻,铺子正要关门歇年,忽然闯进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头上裹着块粗布头巾,脸冻得青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
她一进门就扑通跪在柜前,哭道:“陈掌柜,求您行行好,收了我这包袱罢,我实在没法子了。”
陈秀才和蔼地问她什么来历,那女人含泪说她姓乔,丈夫三年前死了,撇下她和一双儿女。
前些日子家里又遭了火,房子烧了个精光,她带着孩子住在城郊破庙里,这个包袱里是她婆婆临终前留给她的一对玉镯,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本不该当,可如今实在揭不开锅了,孩子们都饿了两天了。
陈秀才打开包袱看了看,里头是一对素白的老玉镯,玉质温润,确实值些银子。
他正要开价,张子厚在旁边忽然插嘴道:“岳父,这对镯子样式太老,怕是值不了几个钱。
您看这玉色虽白,可里头有棉絮纹,是次品。”说着拿起镯子对着门口的光亮照了照,啧啧摇头。
那女人急了,抓着张子厚的袖子道:“这位小哥,你仔细看看,这是我婆婆的嫁妆,听说还是她外婆那辈传下来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怎么会是次品?”张子厚却板着脸道:“百年的东西也不一定就好,你看这镯子边缘还有裂纹,怕是值不了三两银子。”
陈秀才本要说这玉镯至少值十五两,可张子厚朝他使了个眼色,老秀才素来信任女婿,便没有多言。
那女人急得掉泪,说三两银子实在不够活命,连买米买柴都不够。
张子厚便道:“这样罢,我帮你一把,出五两银子。”那女人犹豫了半天,看看自己冻裂的手,又想想破庙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终于咬牙点了头。
张子厚从柜上拿了五两碎银给她,那女人揣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女人走后,陈秀才叹了口气道:“子厚,那对玉镯少说也值十二两,你给五两也忒低了。”张子厚笑道:“岳父,您是个实诚人,可做生意哪能处处发善心?
她既然进了当铺的门,那就是急等着钱用,压一压价她也只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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