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昭吃了一惊,又写了几个字试试,字字如此。
他又换回自己平常用的笔来写,便又恢复了普通的水平。
他这时才相信那老翁所言非虚,这支秃笔果然有灵性。
从此陆文昭便用这支笔写字读书。
说也奇怪,用这支笔写出来的文章,不但字迹清秀,连文思也通畅了许多,仿佛笔尖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引着他的手写出那些他平日里想都想不到的妙句。
陆文昭越写越顺手,不过半年工夫,他积攒了十几篇得意之作,拿给县学的先生们看,一个个都赞不绝口,说他的文章比起从前,气韵、格局、遣词造句都上了一个大台阶。
第五科乡试之期,陆文昭终于凑足了路费,带着那支秃笔进了省城贡院。
三场考试,他全仗这支笔发力,文章写得酣畅淋漓,出了考场便自觉稳了。
放榜之日,陆文昭果然高中,名次虽然只在第四十八名,但实实在在是个举人了!
捷报传到山阴,方氏拖着病体从床上爬起来,抱着儿子哭了一场,左邻右舍也都来道贺。
陆文昭心中欢喜之余,倒还记得那老翁的话,寻了个日子去城西土地庙烧了三炷香,算是还了愿。
隔了一年,陆文昭进京会试,又中了进士,虽是三甲末等,却也选入了翰林院做了庶吉士。
一个穷秀才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陆文昭只觉得这短短两三年间像做梦一般。
他特地将那支秃笔用锦盒装了,供奉在书房案头,每逢写重要奏章、公文,必定用它。
那笔似乎也愈发灵验,写出的字迹越来越流畅,字里行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韵,同僚们见了都啧啧称奇。
可渐渐陆文昭便觉出有些不对头来。
先是些小事——他开始记不住人名。
前日才见过面的同僚,隔日便叫不出姓氏;昨儿交代给书办的事,今早便忘了吩咐的是什么。
他起初只当是公务繁忙,伤了心神,没太在意。
可渐渐忘事的毛病越来越重,连他老家的地址有时都要想半天才记得起来,母亲的忌日也记不清了,那年是哪年,月份是哪个月,都得翻了日记才晓得。
有一日他整理书箱,翻出母亲方氏生前绣的一只旧荷包。
他捏着那荷包看了半天,忽然一阵迷茫——他努力回忆母亲的模样,可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记得母亲姓方,可母亲长什么模样?
声音是怎样的?
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一概想不起来了。
陆文昭慌了神,把荷包贴在胸口,拼命想,却越想越空,仿佛那些记忆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噬掉了。
这日夜里,陆文昭半睡半醒间,忽见书房中那支秃笔的笔杆上,隐隐透出一缕细如蛛丝的墨色轻烟。
那轻烟飘飘悠悠升到半空,凝成一张人脸的轮廓——是个尖嘴猴腮、满面皱纹的老者模样,瞧着竟有几分像当年在府学宫门口卖笔的那个老翁。
那人脸朝陆文昭咧嘴一笑,发出又尖又细的声音:“陆大人,你用了我的笔,可得了好大便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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