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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黄梁渡(2/6)

作者:水流花
他定了定神,屏退众人,独自守在刘员外榻前。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刘员外喉间咕噜一声响,猛地睁开眼来,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惧,仿佛刚从深渊里爬出来。

他一把攥住沈玉的手腕,颤声道:“沈兄……我、我看见了……我前世是条蛆虫……”沈玉被他攥得生疼,却未挣脱,只轻声道:“刘兄慢慢说,你看见了什么?”刘员外喘了半晌,方断续道:“我方才昏过去后,飘到一座桥上,桥头有个老婆婆递给我一碗汤,我不肯喝,她就用杖子打我,我逃下桥,落进一处粪坑里……那粪坑壁上爬满了蛆虫,其中有一条白胖的,拼命往壁上钻,我低头一看,那蛆虫背上……竟长着我的脸!”

他说到此处,浑身抖如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玉心中一动,追问道:“后来呢?”刘员外闭目喘了几息,又说:“后来我看见一个穿皂袍的差官把我从粪坑里提出来,拍了我头顶三下,我就变成一只麻雀,翅膀是麻灰色的,和一群麻雀住在城隍庙的檐角下。

每天去田里偷谷子吃,有一天被一个小孩用弹弓打中右翅,跌下来让猫叼了去……再醒来就成了现在这般。”他说完怔怔望着屋顶,喃喃道:“原来那蛆虫是我,麻雀是我,刘守财也是我……早知如此,我前世何必克扣那些佃户的租米……”

沈玉默然良久,将自己的腕子伸到他面前:“刘兄请看,我腕上也多了这枚痣。

不瞒你说,今日黄昏我在黄梁渡饮了一碗茶,回来后便添了这个。”刘员外瞪大眼,凑近了看,忽地倒吸一口凉气:“你这痣的颜色怎么这般鲜亮?

我的却是灰扑扑的!”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刮进一阵阴风,烛火倏地缩成绿豆大的一点,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两人耳畔同时响起:“莲花赤者为善,灰者为恶,赤灰相映,方得圆满。”

两人惊骇回头,只见门框边站着个身量极矮的老者,正是那茶棚里的白发人。

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渡”字,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二位既然同饮了一碗往生茶,便算是同船渡河的客人了。

老朽这便送你们去下一处地方,把今生今世欠下的债、该还的恩,一并走完罢。”说罢灯笼一晃,沈玉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直坠下去,耳边是刘员外的惨叫,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有他少年时从乞丐手里买下一条将死的黄狗,有他铺子里的伙计偷了银子被他宽恕,还有他五岁时在河边救起一个溺水的女童……最后所有的画面归于一幕:一座黑漆漆的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尽头是一张高案,案后坐着个赤面獠牙的官差,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

那官差抬头看见他,竟咧嘴一笑:“沈怀瑾,你来得好早。

那位刘守财,你且回头看看。”沈玉回头,只见刘员外缩在自己身后,面无人色,腕上的莲纹已彻底黑如锅底。

赤面官差将笔一横:“你二人前世原是同一条渡船上的船夫和搭客,船夫便是你沈怀瑾,搭客便是他刘守财。

那年发大水,船夫舍命救起十七人,最后溺死河中;搭客抢了船夫的干粮袋,独自游上岸活了命,却对外谎称自己救的人。

这一世你享了那十七人转世后回报的福荫,他却要补上偷你干粮的罪孽。

如今茶引已现,你二人须在七日之内同做三件善事,将功补过,否则……”

话音未落,沈玉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坐在刘员外的书房里,烛火明亮,窗外已有鸡鸣。

刘员外也同时醒转,两人面面相觑,腕上的莲纹一赤一灰,静静伏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从这天起,沈玉便每日与刘员外同行。

第一日,他们在城南看见一个冻饿将死的乞丐,沈玉掏出银子要买热粥,刘员外却犹豫着不肯出钱。

沈玉正色道:“刘兄,昨夜那赤面官差的话你忘了么?”刘员外咬咬牙,从袖中摸出十文钱,哆嗦着递了出去。

乞丐接过钱时,两人腕上的莲纹同时亮了一亮,灰的那枚竟淡了些许。

第二日,他们路过县衙,正遇上一桩冤案:一个寡妇被诬偷了邻居的鸡,县令要判她杖刑。

沈玉站出来作证,说自己那日亲眼见鸡是黄鼠狼叼走的,刘员外迟疑片刻,也点头附和。

县令查证后放了寡妇,寡妇千恩万谢离去时,刘员外腕上的灰纹又淡了一层,隐隐泛起一丝红光。

第三日,两人来到秦淮河边,见一个孩童落水,沈玉要跳下去救,刘员外却死死扯住他的袖子:“水这么急,你下去也是送死!”沈玉甩开他,纵身跃入河中。

河水冰冷刺骨,他凫到那孩童身边,正要伸手去拉,忽然水底涌起一股暗流,将他猛地拽向深处。

就在他肺里最后一口气将要散尽时,一只手从背后攥住了他的衣领——竟是刘员外不知何时也跳了下来,两人合力将孩童托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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