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江海的雨就多了起来。
那雨不凶,绵绵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把整条巷子都浸得发亮。
桂花树的枝头爆出点点嫩红,像谁拿朱砂点了无数小痣。
陈岳说,那是花芽。
今年雨好,花一定开得疯。
他每日都要去看几回,有时就站在树下抽烟,烟气和雨气缠在一起,恍恍地升上去。
凌锋碰见了,便说:“你比园丁还上心。”陈岳说:“看着它们,心里定。”凌锋“嗯”了一声,也不再问。
这年,小汤圆九岁,石头也快三岁。
小汤圆已能自己扎辫子,虽总扎得歪。
凌锋有回说:“你这辫子像被风吹过的鸟窝。”小汤圆急了:“爸!
你会不会说话?”凌锋说:“我教你。”便真站到她身后,笨手笨脚地替她梳。
他这双能捏碎人腕子的手,捏着小汤圆细软的头发,竟有些抖。
小汤圆从镜子里看他,说:“爸,你紧张啥?”凌锋说:“怕揪着你。”小汤圆笑:“你当年打仗都不怕,还怕这个?”凌锋也笑:“打仗跟给闺女梳头,两码事。”后来,他到底没学会,还是皇甫若澜来救场。
小汤圆说:“妈妈,爸爸的手是练拳的,不是梳头的。”凌锋在旁点头,像被女儿看穿了命数。
石头更是皮得没边。
他学会跑了之后,整条巷子都成了他的场。
追猫、撵鸡、把邻居家的花盆碰倒,几乎天天有街坊来“告状”。
凌锋只好带着他上门赔不是,还得搭上刘姨做的点心。
有一回,石头把周婶家的小板凳坐断了。
周婶非但没恼,还笑着拍石头屁股:“这娃,结实!”凌锋说:“太皮了。”周婶说:“皮点儿好。
咱们这巷子,就缺这股子鲜活气。”凌锋听了,倒不知道说什么好。
石头还仰着小脸,冲他乐。
凌锋把他拎起来,说:“回家。
再皮,送你跟你陈叔去种树。”石头拍手:“种树!
种树!”陈岳在旁笑得不行:“行,明天跟我去。
正缺个拎桶的。”石头一口应下。
于是,陈岳身后多了个极小的跟班。
石头拎个塑料小桶,歪歪扭扭地走,水洒一路。
陈岳也不催,只说:“不急。
慢慢走,水不到,树渴着,可你也没闲着。”凌锋觉得这话有意思,像在说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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