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逆旅,何处非家?”言罢,取一未补之陶埙,吹《鹧鸪飞》一曲,声咽幽涧。
众闻之,躁心稍平。
临迁前夜,叟邀巷众饮于檐下。
王二担浆,陈媪携橘,胡生裱一“敦睦邻里”横额相赠。
缸中白莲盛开,月下如盏盏晶杯。
叟以竹勺舀莲缸水,注陶壶煎茶,分斟各人粗盏。
清苦之气萦舌,众初蹙眉,徐觉回甘。
叟举盏:“诸位饮此水,可知其源?”众摇首。
叟曰:“此水积自去岁夏雨,经秋露冬雪,又得今春新雨,缸中莲根滤其浊,金鱼活其水,四时不涸。
吾辈聚散如萍,然情味似此缸水,但存本真,虽隔山海,亦能相照。”语毕,满巷寂然,唯闻啜泣声。
陈媪忽拭泪笑骂:“死老头子,偏惹人哭!”众遂破涕,饮尽盏中残茶。
旦日,匠役拆屋。
众各迁东西。
叟所蓄陶器,或赠王二盛浆,或予陈媪腌橘,独携莲缸与案头陶犬,赁居城南。
后闻王二浆摊设于夫子庙,挂“瓦灶巷王记”幡;胡生裱画店悬“补陶斋”匾;陈媪竟与菜市口开蜜饯铺,号“金橘陈”。
叟仍操旧业,然求补者恒见其檐下莲缸旁,多一歪陶泥犬,与修好之古陶并立,憨拙可喜。
或问:“此犬亦要补乎?”叟笑曰:“留些缺裂,方见生趣。”
嗟乎!
瓦灶巷湮,广厦起焉。
然补陶叟、卖浆翁、泼辣妇、吝啬媪、裱画生,并一缸一犬,早锔入金陵烟水深处。
或有耆旧夜饮,酒酣时犹言:“昔瓦灶巷沈老补陶…”满座唏嘘,恍见陋巷昏灯下,一叟踞杌,金刚钻嗤嗤,锔钉如星,缀合万千碎影。
而檐外青石凹处,积水映月,幽幽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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