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之西有陋巷,名曰瓦灶,以其地多陶户,檐下垒灶如龛故也。
巷宽仅容双轮,青石墁地,岁久磨泐,凹处积雨成洼。
两侧屋舍栉比,白垩剥落,木椽黧黑,藤蔓缘壁,薜荔垂檐。
每至晨昏,炊烟氤氲,柴薪毕剥声、婴孩啼笑声、妇人浣衣杵砧声、担夫吆喝声嘈杂交织,俨然一幅活色生香之《清明上河图》残卷。
巷中居者,或为窑工,或为篾匠,或鬻豆浆,或补陶甑,皆升斗小民,营营于衣食。
中有沈叟者,名拙,字守朴,年逾花甲,鳏居久矣,赁东首一斗室而居,以修补陶器为业。
沈叟之室,方不盈丈,南牖临巷,北壁倚邻家山墙。
室中除一榻、一柜、一矮几外,余处皆为陶器残骸所据。
墙角垒素坯,梁下悬麻绳,绳缀各式锔钉、陶泥、釉罐。
矮几上罗列金刚钻、竹弓、鬃刷之属,油光浸润,皆数十年老物。
叟晨起即踞小杌,膝铺粗布,拈金刚钻于掌,眯目对光,以竹弓绷钻,嗤嗤然锔补裂纹。
其技也精,无论冰纹碎瓷、豁口巨瓮,经其手必严丝合缝,注水不漏。
邻舍但有盆裂甑损,皆呼:“寻沈老锔锔!”叟必应声曰:“搁灶台上,晌午来取。”其声温厚如陶瓮。
巷西有卖浆翁王二,每晨担热浆过叟门,必驻杖呼:“沈老,豆腐脑咸甜?”叟恒答:“老规矩,白浆一瓯。”王二即倾浓浆满粗陶海碗,不着盐豉。
叟啜饮毕,付铜钱三枚,王二笑纳,担挑吱呀而去。
巷尾陈媪,性吝啬而喜饶舌,常持破碗来补,锔毕必以指叩其缝,诘问:“果真不漏乎?”叟但颔首,不置一词。
陈媪方掏钱,摩挲再三,方择最小者予之。
叟亦不较,投钱入墙边扑满,其声闷然。
叟之北邻乃新迁胡姓夫妇。
胡生业裱褙,面白微须,终日伏案刷糨糊;其妻柳氏,荆钗布裙,性躁急,嗓门洪亮如破锣。
初来时,见叟室中陶片狼藉,颇嫌腌臜,尝隔窗讽曰:“破罐烂盆堆满屋,也不怕招耗子!”叟但垂首锔瓷,恍若未闻。
胡生赧然,急掩妻口。
自此柳氏视叟益轻,泼水近其窗,弃渣于其门,叟亦默然自扫。
某岁仲夏,金陵溽暑如蒸。
瓦灶巷地势低洼,积水漫溢,青苔滋生,湿滑难行。
叟购得睡莲两茎,植于阔口陶缸,置檐下石阶。
缸乃修补之物,原为富户腌蟹酱用,肚阔颈细,釉色青灰,腹裂三寸长痕,叟以梅花锔钉十八枚缀合,形若银虬附壁。
莲叶初浮,圆如翠钱,旬日间亭亭如盖,擎粉蕊数支,幽香暗渡。
叟每于暮色中,移杌坐缸侧,摇蒲扇,观莲影,神色怡然。
未几,莲香引巷童。
群儿常聚缸畔,以草茎逗弄金鱼(叟后投养者),或掬水泼洒嬉闹。
柳氏之子阿宝,年约七八,顽劣尤甚。
一日竟攀缸沿,探身欲折莲,缸体倾仄,清水汩汩漫溢。
叟急自室中奔出扶正,水已湿半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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