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秀才无奈离去,后来听说流落他乡,不知所终。
陈文远当时年幼,只记得父亲曾叹道:“赵家那小子,倒是个有骨气的。”如今想来,镜中所见,分明就是赵文秀才与父亲陈老爷当年的情景!
陈文远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若那老者所言不虚,我祖上果有亏心事,阴司簿上记着,报应岂非要落在我头上?”他越想越怕,坐立不安。
到了午后,忽然家人来报,说门外有个老道求见,自称能解疑难。
陈文远连忙请入,只见那老道鹤发童颜,手持拂尘,一进门便道:“陈公子,你面带死气,三日内必有横祸。
贫道云游至此,特来救你。”
陈文远此时已信了七八分,便将昨夜铜镜之事一一说了。
老道听罢,沉吟道:“那面幽冥镜,乃是地府宝物,不知怎的流落人间。
你既然见了镜中因果,便知你父当年欠了赵家一笔债,阴司已记为‘昧心债’,如今要你代还。
三日之内,赵文秀才的冤魂必来索命。”陈文远吓得跪倒在地:“求道长救命!”老道扶起他,道:“救你不难,只是须得依我三件事。
第一,将你父亲当年所得赵家三百两银子,连本带利共五百两,散与城中贫苦之人;第二,设一水陆道场,超度赵家父子亡魂;第三,你须亲自去寻访赵文秀才的下落,若他还活着,当面赔罪;若他已死,便替他修坟立碑,年年祭扫。”
陈文远一一应允。
老道又说:“那幽冥镜你不可再留,待事毕之后,贫道自会取走。”说罢,飘然而去。
陈文远当即变卖家产,凑足五百两银子,在城中设棚施粥,又请了七七四十九个和尚,做了一场盛大法事。
到了第三日夜里,他正独自在书房中忐忑不安,忽听窗外一阵阴风,烛火摇曳,那面铜镜竟自己从抽屉中跳了出来,落在桌上。
镜面再次亮起,这回显出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是赵文秀才。
只见他蓬头垢面,蜷缩在一座破庙的角落里,怀中抱着一块灵牌,喃喃自语:“爹,孩儿无能,连您的坟都保不住……”忽然一阵狂风吹来,庙门倒塌,赵文秀才惨叫一声,再无声息。
镜中画面渐暗,最后定格在一座荒坟上,坟头长满枯草,一块断碑倒在泥土里,上面隐约可见“赵公讳某之墓”几个字。
陈文远看得泪流满面,心中悔恨不已。
就在这时,镜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苍老而阴冷:“陈文远,你可知罪?”
陈文远跪在镜前,磕头如捣蒜:“小人知罪!
小人愿散尽家财,为赵家父子修坟建祠,只求冤魂饶恕!”那声音沉默片刻,道:“你父昧心,报应本当在你身上。
但你既有悔改之心,又肯散财济贫,阴司念你诚意,减你阳寿五年,抵那三百两昧心债。
至于赵文秀才,他早已死在破庙之中,魂归地府,已投胎转世去了。
你若要赎罪,可去城南三十里外乱葬岗,寻他当年的坟茔,重新安葬。”
说罢,镜面碎裂,化作一地粉末。
陈文远瘫坐在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次日一早,陈文远便带着仆从,赶往城南三十里外的乱葬岗。
那地方荒草丛生,白骨累累,找了大半日,终于在一棵枯柳树下寻到一座低矮的土坟,坟前果然有一块断碑。
陈文远命人小心挖掘,开棺之后,只见棺中一副枯骨,衣衫早已腐烂,但怀中却抱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赵门文秀才之灵位”。
陈文远大哭一场,将赵文秀才的遗骨重新装殓,又选了块风水宝地,隆重安葬,立碑建祠,四时祭扫。
自此之后,陈文远如同换了个人,每日除了读书,便行善积德,接济穷苦。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他文思泉涌,下笔如神,来年科场,竟高中进士,授了官职。
只是他始终记得那面幽冥镜和镜中老者的话,为官清正廉明,从不敢起半点贪念。
后来他官至知府,任满还乡时,又路过那座荒废的土地庙,进去一看,庙中土地公婆二像依然端坐,只是那老者模样,竟与当年土地公像有七八分相似。
陈文远恍然大悟,原来那赠镜老者,竟是土地公公显灵,特来点化于他。
陈文远后来将这段经历写成一部书,名曰《幽冥镜记》,传于后世,劝人莫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且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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