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发信中写明了他何时发现了账目异常、如何查到了宋文昭和周明远头上、以及他所掌握的每一处证据的藏匿地点。
那些证据链完整清晰,足以将宋文昭和周明远定罪。
沈怀远将账本和告发信细心地抄录了一份,原件重新封好。
他没有直接送杭州,而是先以匿名的方式投了一封状纸到绍兴知府衙门,状纸中只写了几句看似语焉不详的话——赵氏玉娘有遗书埋于听雨楼中,中有粮账铁证,宋周二人难逃法网。
知府李大人是个谨慎的人,看到状纸后派人去听雨楼查看,果然在灶台下挖出了空匣子和书信的抄本——沈怀远提前将那封信的抄本放在了原处,原件和证据他另有打算。
知府将宋文昭和周明远召去问话时,沈怀远已经携着铁匣原件动身去了杭州。
他找到杭州府衙的刘按察使,将赵玉娘的信、赵永昌的告发信、粮仓账目原件和一应物证悉数呈上。
刘按察使接了状纸后连夜调阅旧档,又派人赴绍兴与李知府会审。
宋文昭和周明远起初还想抵赖,但当那些铁证一桩桩摆出来时,两人再也撑不住了,供认了当年私吞官粮、构陷赵永昌、追杀赵玉娘的全部罪行。
赵永昌的案子终于被翻了过来,宋文昭被判了斩刑,周明远被流放千里。
赵家的家产被发还,虽然已经没有后人可以继承了,但按察使还是将那笔银钱拨到了城中的善堂,算是替赵家做了最后的安置。
判决下来的那天夜里,沈怀远独自坐在听雨楼的二楼厢房中。
月光从破损的窗纸中漏进来,照在那片积满了灰尘的木地板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在地板上的灰尘中轻轻地画了一个圆。
画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赵姑娘,你的信已经送到了。
你可以安息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破损的窗纸中穿进来,吹动了地板上的灰尘,将那个圆形抹去了半边,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字终于被风带走了一笔。
沈怀远起身关上了窗,那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再听到任何脚步声。
案子了结后,沈怀远没有离开绍兴。
他搬出了听雨楼,在城中租了一间像样的屋子,用按察使拨给他的那笔酬金开了间小小的书铺,既卖书也替人抄书写信。
他依然时常经过柳叶巷,偶尔推开听雨楼的门进去坐一会儿。
楼中已经没有任何异响了,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呜声。
他在二楼那间厢房的角落中放了一只小小的陶罐,罐中插着一枝干枯的桂花,算是替那个没能把信送出去的女子供一缕香火。
那枝桂花换过许多次,从未有人问过他为何要这么做,他也从未对人提起过。
沈怀远三十五岁那年,娶了绍兴城中一位卖花为生的姑娘为妻。
妻子性情温厚,虽不知丈夫过去那些奇异的经历,但能感到他心中有一块极安静的地方,像是时常在跟什么人说着话。
婚后他们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平实安稳。
沈怀远每隔几年会在秋日的一个傍晚独自去一趟柳叶巷的旧楼,在二楼坐一会儿,看看那扇破窗和地板上的灰尘,然后起身离开。
他不再带任何东西去,也不再留下什么,只是坐一会儿。
他觉得那个在灰尘中写字的女子的故事,已经不需要他再添任何一笔了,它已经完整地落在了一个该落的地方。
他只需要偶尔回来确认一下,那个地方还在,那段记忆还在。
沈怀远活到七十二岁,在一个桂花飘香的秋日午后无疾而终。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