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远不敢再待下去,端着灯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门紧紧闩上,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之后,他借着日光重新查看隔壁厢房的地板。
昨晚那些灰尘上的痕迹已经看不清了,但地板中央有几块木板明显比周围的松动,缝隙中卡着些黑色的碎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撬开过。
沈怀远找了一根铁片,将那几块松动的木板撬了起来。
地板下面是一层灰土,灰土中压着一只油布包,已经有些朽烂了。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已经泛黄,但封口的蜡印完好,上面写着绍兴府衙李知府亲启几个字,墨色褪成了浅褐色,像是有些年头了。
沈怀远拆开信来,纸面上是一行行娟秀而急促的字迹,是一个女子所写,信中自称赵氏玉娘,是绍兴城中一位已故粮商赵永昌的独女。
她写道,她父亲在去世前曾发现绍兴府仓有一笔巨大的粮账亏空,当时的主簿宋文昭与府衙同知周明远合伙侵吞了官粮。
父亲将证据藏在一只铁匣中托付给了她,让她在关键之时交与知府。
可她去府衙投递时,宋文昭抢先一步,诬告她父亲生前贪墨,派人闯入赵家抄了家产,她拼死藏下了那只铁匣,却被宋文昭的人堵在了这间楼中。
信写到这里便断了,最后一行的墨迹拖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一只握着笔的手被猛地拽离了纸面。
信的末尾没有任何署名,只在左下角用更细的笔迹补了一行:铁匣埋在楼下灶台底下,第二层青砖下。
若有后人见此信,求将此匣送至杭州府衙刘按察使处。
玉娘跪拜。
沈怀远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连夜下了楼,在后院坍塌了半边的灶台废墟中翻找,依言撬开了第二层青砖,果然在下面摸到了一只沉甸甸的铁匣。
匣子的铜锁已经锈死,但匣体完好,摇晃时能听见里面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他将铁匣用旧布包好,藏在了自己的行囊中,那一夜他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女子跪在灰尘中写信的画面,和她最后那一笔被拖曳而去的墨痕。
次日一早,沈怀远便动身去了城中。
他没有贸然去找知府,因为他知道那信中提到的宋文昭和周明远如今都还在绍兴府衙中任职,宋文昭甚至已经升了同知。
他先去了府衙的档案库,借口查找自己父亲旧时的案卷,偷偷翻阅了十几年前的旧档。
果然找到了一份赵永昌的案卷,上面写着绍兴府粮商赵永昌,因贪墨官粮,畏罪自尽于府衙大牢,家产抄没入官,落款日期正是那封信上写的那一年。
沈怀远又设法打听到了当年经手此案的几个老差役的下落,辗转找到了其中一位已经告老还乡的曹姓老差役。
曹老头听沈怀远提起赵家的事,脸色顿时变了,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说:赵家那案子……有蹊跷。
赵永昌当年被关进来时,满口喊冤,说他有证据。
可没几天他就死在了牢中,说是畏罪自尽,可他那脖子上勒痕分明是被人从后面勒的。
我们几个当差的心里都明白,可谁也不敢说。
宋同知那时还是主簿,他亲自盯着这案子,谁多嘴谁倒霉。
沈怀远将曹老头的话与信中的内容一一对应,心中已经大致拼出了当年的全貌——宋文昭和周明远私吞了官粮,怕赵永昌告发,便先下手构陷,将赵永昌害死在狱中,又将赵玉娘追杀灭口。
赵玉娘逃进了这座听雨楼,在被抓到之前拼死写下了那封信和铁匣的埋藏地,却终究没能送出去。
沈怀远回到听雨楼,将那铁匣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账本和一封赵永昌亲笔写的告发信。
账本上记录着那几年绍兴府粮仓收支的每一笔明细,与府衙存档的官方数目对不上,差额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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