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江看得真切,那铜钱是开皇年间的旧物,中间方孔缠着红线。
这一切发生在半盏茶间,船上其他伙计都在前头忙活,没人看见。
当夜刘大江不敢睡,躲在前舱甲板上偷看船尾。
三更时分,箫声又起。
这次调子不同,急促如马蹄踏雪。
月光下,刘大江看见运河水面浮起数不清的白影,都是宫装女子,顺着箫声聚拢在船尾。
中年人站在舱外,玉箫横吹,那些白影便鱼贯投入箫身,每进去一个,箫上的暗红渍迹就淡一分。
刘大江数着,足足进去六十三道白影。
最后一道格外清晰,是个眉间有痣的宫娥,她不肯入箫,指着中年人说:你骗我,你说带我回大兴的!
中年人停下吹奏,冷冷道:大兴早已改名长安,隋朝也换了皇帝。
你在这水里泡了二十年,该醒了。
宫娥厉声尖啸,浪头猛地拍上甲板,刘大江被浇了个透心凉。
天亮后中年人主动来找刘大江,将玉箫递给他看。
箫身上的暗红渍迹果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根玉箫变得通透莹润,内里似有流云浮动。
你昨夜都看见了,中年人叹道,这箫是隋炀帝赐给宫人月奴的。
大业八年征高句丽时月奴投水而死,怨气附在箫上,这些年一直在运河里作祟。
刘大江接过玉箫,入手冰凉刺骨,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猛然想起一事——前年他曾在汴河救过一个溺水的姑娘,那姑娘醒来后交给他一枚铜钱,说日后有人拿玉箫来,就给他看这钱。
那铜钱他随手塞在褡裢里,此刻翻出来一看,正是开皇年间的旧物,中间方孔缠着红线。
中年人看到铜钱,脸色骤变:你是那个船夫?
刘大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中年人颓然坐下,道出往事:二十年前他本是隋宫一名侍卫,与宫人月奴私通。
炀帝征高句丽前夜,月奴偷出玉箫要随他私奔,事败后月奴被投入运河,他逃出宫廷改名换姓。
这些年他寻访高人学会收魂之术,是要将月奴的散魂聚回玉箫,带她离开这伤心地。
昨夜那六十二个冤魂是她这些年吞噬的落水之人,中年人指着玉箫,月奴的怨气太重,散魂不认我,只认当年送她玉箫的炀帝。
我千辛万苦找到能吹出帝王之音的曲子,才聚拢这些魂魄,却唯独她本魂不肯入箫。
正说着,船身猛然一震。
刘大江跑到船头,看见前方江面立着个白衣女子,眉间那颗朱砂痣殷红如血。
她赤足踏浪,手中握着一支断笛,正是昨夜最后那道白影。
你找了二十年的替身,她指着中年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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