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至正年间,大都城北的斜街口有一间破败的酒楼,名叫归雁楼。
酒楼门楣上的匾额已经倾斜了大半,字的半边被风吹雨打剥落了,远远看去像是寻雁楼。
楼下是间门面,楼上三四间厢房,后院还有一口旧井和一间塌了半边的厨房。
这酒楼已经空了七八年,无人敢来接手,只因传闻这里闹鬼——每到夜深人静时,楼上会传来杯盏碰撞的声响和女人低低的哭泣声,附近住了多年的老人说,那是归雁楼原来的女掌柜柳三娘的阴魂,当年她被人害死在这楼中,至今冤魂不散,不肯离去。
这年初冬,斜街口来了一个潦倒的书生,姓吴名焕之,字照尘,今年二十五岁,原是江南湖州人氏。
他家中本有些薄产,父亲吴文远做过一任县尉,因得罪了贪官被弹劾罢官,回乡后不到三年就病故了。
吴焕之变卖家产北上大都投奔舅舅,到了之后才发现舅舅已经搬走了,不知去向。
盘缠用尽后,他流落街头,在斜街口的一家面摊上饿了两天,摊主是个姓刘的老汉,看他可怜,便指了那间空着的归雁楼说:那酒楼空了好多年了,房东是个姓郑的老头,你若不怕闹鬼,去跟他说说,出些微租金就能住。
总比冻死街头强。
吴焕之走投无路,只得硬着头皮去敲了郑老头的门。
郑老头是个七旬老翁,耳背腿瘸,收了他两百文钱便甩给他一串钥匙,只说了一句:楼上厢房别去,其余地方随便住。
便关了门。
吴焕之搬进归雁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推开门面进去,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柜台上的酒坛子空了大半,落满了灰,几把断腿的椅子斜靠着墙,地上散落着些碎瓷片。
他上了二楼,推开临街的一间厢房,里面有张木板床和一张歪脚的方桌,床板缝里长了青苔,桌上还放着一只空酒壶和一只倒扣的酒杯。
吴焕之将床板擦干净,铺上自己仅有的一床薄被,又去后院打了桶井水来擦了桌椅,折腾到月亮上来才安顿下来。
他坐在桌前就着一根残烛啃了半个炊饼,正要吹灯躺下时,忽然听见隔壁的厢房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一只酒杯被人轻轻放落在木桌上。
吴焕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了。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吹了灯便躺下了。
那一夜他睡得不踏实。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见有人在一楼走动,步子极轻,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那脚步声却停在了他的厢房门口,然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极其黯淡的青白色微光,像是有人提着一盏极小的灯站在门外。
吴焕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门缝看。
片刻之后,那线光消失了,脚步声又缓缓地朝楼梯口移去,然后便彻底没有了声响。
吴焕之这才松了绷紧的脊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次日清晨吴焕之便去郑老头家中,想问问这酒楼从前的事。
郑老头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被他问得烦了,才含糊地说了一句:那酒楼原来的掌柜姓柳,是个寡妇,人称柳三娘,做得一手好菜,楼里常有些官面上的客人来吃酒。
后来不知怎的,她忽然不见了,有人说是跟人跑了,有人说是遇了匪。
然后酒楼就关了,一直空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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