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本册子封存在了书箱最底层的暗格中,没有对外张扬。
日子一如既往地过着,他每日去巷口替人写信、写状纸,妻子叶氏在家中做饭洗衣带阿暖,阿暖一天天长大,学会了自己去巷口买糖葫芦。
那间院子里的牵牛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又是几个春秋。
周宁四十五岁那年,一个秋天的傍晚,他收摊回家时,在巷口遇见了一个年轻后生。
那后生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神色恭敬,见了周宁便作了一揖,问道:请问可是周先生?
周宁点了点头,那后生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递过来,说:这是家祖父临终前嘱托我交给您的。
他老人家说,若有一日能见到周先生的后人,便将此信转交,了却他一桩心愿。
周宁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承蒙周氏父子两代人成全,赵某冤魂得安。
此后生生世世,愿做周家之邻,以为报答。
落款是平江赵明远。
周宁握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那后生是谁、从哪里来,只是郑重地收好了那封信,对后生拱了拱手道:替我向令祖父问安。
不论他在哪边,都好。
后生拜了一拜,转身走进了暮色中,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
那天夜里,周宁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对着满天的星子发了许久的呆。
叶氏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给他,坐在他旁边轻声问:想什么呢?
周宁笑了笑,道:想一个没见过面的老人家。
替他把话传到了,他托人来道了一声谢。
叶氏虽然听不懂丈夫在说什么,但见他神情平和舒展,便也笑着靠在他肩上。
院子里牵牛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月光洒在花叶上,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那面铜镜后来被周宁传给了女儿阿暖。
阿暖出嫁时,周宁将镜子包在红绸中,放在了她的嫁妆箱里,对她说:这是爹年轻时候得的旧物件,没什么用了,留给你做个念想。
以后若是夜里睡不着,就拿出来对着月光照一照。
它不会说话,但你能想起爹跟你说过的那些话。
阿暖接过镜子,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她不知道那镜子的来历,但既然是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她便珍重地收着。
多年以后阿暖老了,又把镜子传给了自己的女儿,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去。
传到后来,已经没有人记得那面镜子曾经映出过什么了,但每一代拿到它的人,都会在月明的夜晚对着它看一看。
镜面干干净净,映出的只是一张张寻常的脸,可他们都说,看久了,镜面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浅淡的东西在流转,像是月光被一层薄薄的旧水裹着,慢慢荡漾。
没有人能说得清那是什么,但每个人都觉得那东西很温暖、很安宁,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时光,朝他们这边舒了一口气。
周宁一生没有考中进士,没有做过一官半职,在临安城的街巷中不过是一个替人写信的寻常书生。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