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在巷口卖馄饨的老汉含糊地说了一句:那宅子十几年前烧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一家人,后来空了几年又租了出去,可住过的人都说住不长久,搬的搬、走的走。
顾怀远追问那场大火的详情,老汉摇摇头叹了一声,再也不肯多说了。
顾怀远回到家中,心中七上八下。
他想搬家,可三个月的租金已经付了,手中银钱所剩无几,实在拿不出余钱另找住处。
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住下去,白日里尽可能把家中弄得亮堂热闹些,一入夜便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用重物抵住门闩,又请人画了几张钟馗像贴在屋中。
可那些声音并没有因此消失。
枯井中的哭声依然夜夜传来,有时候还会夹杂着男子的怒骂声、孩童的哭喊声和木料燃烧时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仿佛那场十多年前的大火还在井底反复重演。
顾怀远忍着不去理会,可到了第七天的夜里,他听见的不仅是声音了。
他半夜醒来,发现床前的月光中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披散着长发,穿着一件烧出了许多破洞的襦裙,正低垂着头,站在他的床尾。
顾怀远吓得魂飞魄散,抓起枕边的铜灯便砸了过去。
铜灯穿过那女人的身体,铛地砸在墙上,弹落到地上滚了两圈。
那女人缓缓抬起了头,她的脸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眼睛的位置只剩了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嘴唇也被烧得翻卷着,露出森白的牙齿。
她张了张口,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声响,然后便像烟雾一样散入了窗外的夜色中。
顾怀远叫不出声,浑身僵直地坐在床上,直到天光大亮才恢复了些知觉。
他把妻儿送去邻家暂住,自己独自留在屋中,要弄清楚这宅子里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天的老宅与寻常人家并无二致,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浮动,安静而平淡。
可顾怀远知道,这座屋子在夜晚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他翻遍了屋中每一个角落,终于在主屋的灶台底下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撬开砖后,里面是一个狭小的暗格,藏着一卷被烧去了一半的旧账册和几封烧得只剩下残角的信。
他拼凑着那些残存的字迹,渐渐拼出了一个惊心的故事——这宅子的前主人姓秦,是个粮商,家中颇为富裕。
秦家有一个女儿名叫秦玉娘,生得花容月貌,被汴京城中一个姓孙的官宦子弟看上了。
那孙公子求亲不成,便怀恨在心,串通了他做知府的姑父,诬告秦家囤积居奇、私通盗匪,抄了秦家的家产。
秦家老父在抄家时被差役推搡倒地,磕在台阶上当场断了气。
秦玉娘和她的母亲、幼弟被逐出宅子流落街头,可那孙公子还不肯罢休,又派人趁夜潜入秦家放了一把大火,将秦玉娘和母亲弟弟活活烧死在了屋中。
秦家满门冤死,那孙公子却逍遥法外,后来还升了官。
账册中夹着一页秦玉娘烧了一半的遗书,字迹娟秀却笔锋凌乱,写着:若有后人见此,替我传一句话——害我一家者,孙文炳也。
他颈后有朱砂痣一颗。
顾怀远握着那残页,指节发白。
他想起昨夜那个面目全非的女人出现在他床尾时,那空洞的眼窝望向他的方向,像是在无声地哀求什么。
不是要害他,是要求他替她传那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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