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发老者的面容他隐约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翻出自己平日抄录的邸报和官府文书,找了大半夜,终于在一份旧邸报上看到了那老者的画像——正是当朝户部侍郎王珣!
裴仲卿又回忆那年轻文吏的面容,那是个大约三十出头的清瘦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去西市的茶楼打听了几日,终于从一个老茶客口中得知,三年前户部确实有一个姓陆的书吏因为私改账目、吞没公款的罪名被下狱,后来死在了狱中,据说是畏罪自尽了。
那陆书吏名叫陆文昭,曾是户部出了名的老实人。
裴仲卿又辗转找到了陆文昭的旧居,他母亲早已在儿子死后第二年便病故了,只剩下一间空屋。
邻人告诉裴仲卿,陆文昭生前确实是个本分人,从不与人结怨,说他吞没三万贯公款,谁都不信。
裴仲卿站在陆文昭旧居门前,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他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些,也许并不是什么虚幻的幻象,而是陆文昭生前最后一段记忆的再现。
那户部侍郎王珣拍案怒斥、逼问那三万贯钱的下落,陆文昭拼命磕头求饶——那根本不是畏罪自尽,分明是被屈打成招、含冤而死!
裴仲卿握着那面铜镜,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他不过是一个落第的白衣举子,无权无势,如何敢去触犯户部侍郎这样的大人物?
可若他明明看见了真相却装作不知,那陆文昭的冤魂只怕要在地底下永远不得安宁。
他犹豫了整整三日,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替陆文昭翻案。
他先是偷偷打探了户部那桩旧案的卷宗去向,得知当年此案由大理寺复核过,结论是罪证确凿、并无冤屈。
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用那面铜镜在月圆之夜反复进入与当年此案相关之人的梦境,拼凑出了越来越多的碎片——他从当年主审此案的官员梦中看到了一份被篡改的证词,从大理寺的一个书吏梦中看到了王珣暗中派人送银两到寺中的场景,从陆文昭旧日同僚的梦中看到了陆文昭临死前在狱中反复念叨我是冤枉的那一幕。
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以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真相——王珣贪墨了那三万贯公款,为了掩盖罪行,将罪名嫁祸给了最老实、最好欺负的陆文昭。
陆文昭抵死不认,被打死在狱中,案子便草草结了。
裴仲卿将所有这些梦中所得整理成一份详细的状纸,但他深知仅凭这些梦中的见闻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他需要实物证据。
他又借那铜镜进入了一个关键人物——当年替王珣转移那三万贯银钱的中间人,一个姓孙的富商。
在孙富商的梦中,他看见那三万贯银钱被换成了金条,藏在了孙家老宅后院的枯井中。
裴仲卿醒来后,记下了那枯井的位置,趁着夜色悄悄去了孙家老宅——那老宅早已废弃多年,后院的枯井果然被大石封着。
裴仲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挪开石块,用绳索缒下去,在井底摸到了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金条。
金条底部还刻着户部的官印标记!
铁证在手,裴仲卿终于有了底气。
他将那油布包和金条连同自己的状纸一起,趁夜投到了御史台的门口,又附了一封匿名信,信中详述了王珣贪墨嫁祸的完整经过。
御史台接到这份状纸后不敢怠慢,连夜上报了宰相李林甫。
李林甫命人彻查,很快便从孙富商处查出了供词,又从户部的旧档中翻出了被篡改的账目痕迹。
王珣被传唤问话,在铁证面前无可抵赖,终于低头认罪。
一桩沉积了三年的冤案就此大白于天下,陆文昭的罪名被洗清,追赠了官衔和抚恤金,遗骨被迁回原籍重新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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