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便是中秋。
裴仲卿白日里依旧去替人抄书,傍晚回到住处,吃了一块胡饼便坐在灯下继续读书。
到了亥时,月光从窗棂中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面铜镜上。
裴仲卿放下书卷,鬼使神差地拿起镜子对着月光照去。
镜面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纹路,像是水面被投了石子。
他盯着那圈纹路看,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中慢慢扩散开来。
等他再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庭院中。
月色如洗,庭院中种着两株西府海棠,花已谢了,枝叶在月光下投出婆娑的影子。
正堂的灯还亮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正伏案疾书,神色焦灼,笔下写几行便停下来皱眉思索,又涂改几行。
裴仲卿站在院中,那男子却像是看不见他一般。
裴仲卿走近了几步,看清那男子案上的纸张竟是公文,抬头写着户部度支案牍几个字。
他正想凑近些细看,忽然觉得胸口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退——再睁眼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偏厦中,月光依然从窗棂照进来,铜镜静静地躺在他膝上。
裴仲卿放下铜镜,心跳得飞快。
他方才所见的一切,分明是进入了别人的梦境!
那庭院、那灯火、那伏案疾书的中年男子,一切都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梦,但那种感觉太过奇异,让他既兴奋又忐忑。
他试着再次将铜镜举到月光下,但这一次镜面再没有泛起涟漪,只是映出他自己惊疑不定的脸。
他知道,那胡商说得不错——入梦需要时机,需要月圆,也需要被入梦之人正当酣睡。
此后一连数日,裴仲卿反复尝试,终于在八月二十的夜里再次成功了。
这一回他进入的梦境更加清晰,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官衙的庭院中,堂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拍案咆哮,堂下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文吏。
那老者的面孔狰狞扭曲,口中不住地骂着什么,裴仲卿凑近了才听清——你竟敢私改账目!
那三万贯钱去了哪里?
你若不说实话,本官叫你人头落地!
那年轻文吏伏在地上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口中反复念叨: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
我家中还有老母……裴仲卿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头一阵发紧。
他想上前去扶起那文吏,但他不过是个闯入别人梦境的旁观者,什么也做不了。
果然下一刻场景便变了,那文吏出现在一座荒凉的坟前,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坟头已经长满了荒草,一只乌鸦蹲在碑顶上嘎嘎地叫着。
裴仲卿从梦中醒来时,额上全是冷汗。
他坐在灯下反复回想那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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