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着一嘴血回到家里,坐在门槛上望着黑沉沉的历山,忽然想起舜当年说的那句“邹叔,利息太高了”,终于落了泪。
第二年开春,舜没等邹屠开口,主动把二十亩地契还给了他。
邹屠捏着那卷竹简,手抖得像筛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舜说:“地本来就是你的了。
去年虫灾,地没收成,今年你好好种,别再放那么高的利了。”邹屠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舜呐……我对不起你!
那头牛是我自己灌的桐油!
我为了害你……”他把自己当年如何设计陷害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越说哭得越凶。
村里人围过来听见了,纷纷怒骂,有人就要上前打他。
舜拦住了众人,蹲下来把邹屠扶起来说:“邹叔,你肯说出来,那就还来得及。
今年我帮你把地种上,你好好过日子。”邹屠抬起满脸眼泪鼻涕的脸,看着舜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年轻人面前,自己活得像泥地里的虫。
后来这事传到了尧帝耳朵里。
尧帝正在四处访贤,听说历山有个叫舜的年轻人,不贪不争、以德报怨,便微服来探访。
他扮作一个收山货的老贩子,在历山村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看见舜天不亮就下地,日头落山才回来,路上遇见老人背柴便接过担子,遇见小孩跌跤便蹲下去哄。
他还看见邹屠跟在舜身后学种地,笨手笨脚的,舜却不急不躁地一遍遍教他。
第三天傍晚,尧帝在村口大石上坐着等舜收工,拦住他说:“年轻人,我听说你曾被夺了二十亩地,如今又还了回去,还帮那夺地的人种田,你心里不憋屈?”舜放下锄头,想了想说:“憋屈过。
可憋屈完了之后,地还是得种,日子还是得过。
我若记恨他,他不好过,我心里也堵着。
不如帮他把日子过顺了,他顺了,我也顺了。”尧帝听完这话,站起来拍了拍舜的肩膀,没有表明身份,只说了一句“后会有期”,便拄着拐杖走了。
半年后,尧帝的使者驾着马车来到历山村,宣读帝诏:虞舜孝德闻于天下,仁心感化乡邻,今征召入都,辅佐朝政。
舜跪接诏书时,全村人都跪在他身后,邹屠跪得最靠前,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舜起身后,第一个扶起的就是邹屠,低声说:“邹叔,我走了之后,村里的杂货铺你好好开,利息降到两成就行。”邹屠含着泪使劲点头。
舜入朝之后,果然不负尧帝期望,每事亲力亲为,劝农桑、正礼法、理狱讼,天下大治。
尧帝见他德才兼备,便禅让了帝位给他。
舜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重修历山村的道路和水渠,又免了村里三年的赋税。
邹屠后来成了历山村的里正,把杂货铺的利息降到了一成,遇见穷苦人家还赊账。
他每年秋天收完庄稼,都要背一袋新米到舜当年住过的那间土屋跟前放一放,虽然舜早就不住那里了,可他总觉得那屋子还在替他看着什么。
后来那土屋被村里人改成了“舜耕祠”,祠里供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锄头,据说就是舜当年开乱石坡时用的那把。
锄头柄被磨得细了一圈,握处光滑得像玉。
舜登基后有一回处理一桩案子,被告恰好是当年历山县衙里那个邹屠的大舅哥。
此人做官多年,贪赃枉法,劣迹斑斑,如今被查出来,跪在大堂上求饶。
舜低头看了他半天,说:“你可知你妹夫如今在历山村做什么?
他在种地,每年秋天往我住过的老屋前放一袋新米。”那大舅哥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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