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只顾着解棋,完全忘了这封信还没有送出去。
信已经被虫蛀了几个洞,但大部分内容依然可辨。
柳残局拆开信来读,信中详细记述了一桩发生在四十年前的冤案——苏州府衙的粮仓发生了一笔巨大的亏空,当时的知府将罪名推给了管仓的赵主簿,判了赵家满门抄斩。
赵主簿的遗孤辗转流落,手中有当年真正的账目抄本,却无人敢接。
王老爷子的棋谱和这封信,正是要将那抄本的藏匿地点告知刘举人,托他辗转上奏朝廷。
可柳残局当年没有送出那封信,王老爷子被灭口,那卷棋谱和抄本的线索就此断了。
赵家的冤案沉了四十年,一直没有翻过来。
柳残局握着那封发黄的信,坐在棋盘前久久没有动弹。
那枚黑子在棋罐中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只等了很久的眼睛,终于等到了他回头去看。
他按照信中所写,找到了城西刘举人的旧宅,虽然刘举人早已去世多年,但他的孙子还在,是个开旧书铺的中年人。
柳残局将信和当年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刘举人的孙子,又通过他的关系,将王老爷子留下的那卷棋谱和抄本线索层层递了上去。
几经辗转,那卷被掩埋了四十年的账目终于重见天日,呈到了当时已经占领了苏州的明军将领案前。
那将领是个颇重律法的人,调阅了前朝旧档后,确认了赵家被冤的事实,虽然人已经无法复生了,但那份清白和赵家后人的抚恤终究是补上了。
赵家的冤案在四十年后,因为一枚从旧棋盘中出来的黑子,重新翻开了卷宗。
案子了结的那天夜里,柳残局坐在棋馆中,将那枚黑子重新放回了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
棋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格像无数条通往不同时间的路。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刻线,指尖触感微温,像是有人刚刚落了一子之后还把手掌覆在棋盘上。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堂屋说了一声:当年的那步棋,如今补上了。
你可以安心了。
棋盘微微震动了一下,右上角那枚黑子的边缘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泽,像是一滴墨被月光照亮了,然后那光泽缓缓收缩,最终完全隐没进了棋子中。
柳残局拿起那枚黑子,再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的温热或画面,它只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旧棋子。
他笑了笑,将它放回了棋罐中,与其余棋子混在了一处。
从那以后,柳残局的棋馆中再也没有发生过灵异之事。
但他每晚打谱时,依然会习惯性地在右上角星位上摆一枚黑子,算是替那个三十年前的自己补上当年漏掉的注目。
他的棋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忽然有了长进,那些从前想不透的棋形、算不清的变化,渐渐都能看分明了。
有人问他是不是得了什么高人的指点,他只是笑着说:把从前漏看的三步棋补上了,自然就通了。
柳残局在明军入城后的第二年重新开张了棋馆,收了一个年轻的学徒,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手脚勤快,也喜欢下棋。
柳残局将自己毕生的棋艺和那副祖传的棋盘一同传给了他,独独将那枚右上角的黑子留了下来,贴身收着。
他临终前将那枚黑子托付给了学徒,说:这枚棋子是三十年前我自己落下的一步。
你替我留着,以后若是遇到自己算错了的棋、走偏了的路,就拿出来看看。
它不是教你悔棋的,是提醒你——落子之前,先看清那三步以外的东西。
学徒接过那枚黑子,虽然听不懂师父话中全部的意思,但他能感受到那枚棋子握在掌心中那股微微的温热,像是还有一个人隔着很久的时间,正从棋盘的另一个方向遥遥地望着他的下一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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