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握着笛子坐到了天明。
天亮之后,他将家中仅有的几百文钱和几件旧衣收拾好,锁上竹器铺的门,动身南下。
走了二十余日,他回到了江陵。
沈家巷的旧宅早已破败不堪,第三间的灶台也塌了大半。
他依言翻开了第三排第六块青砖,下面果然有一个极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铁匣,匣子上的铜锁已经锈死,但匣身完好,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他没有打开,直接将铁匣用油布包好,贴身系在腰际,又从江陵启程,一路向北,取道襄阳、南阳,历时两月有余,终于到了应天府。
他在城南甜水井巷中找到了刘子安,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开着一间小小的笔墨铺子。
沈牧之将铁匣递到他手中时,刘子安接过匣子时手指微颤,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对着沈牧之长揖到底,说了一句话:家父等了二十六年,我也等了十一年,今日终于到了。
沈先生此恩,刘某没齿难忘。
沈牧之没有问铁匣里是什么,他送完东西便告辞离去了。
后来他听人说,那铁匣中的旧证被刘子安呈到了朝廷,翻出了一桩牵涉极广的贪墨旧案,当年被冤屈抄家的苦主终于得了清白。
那些事情都与他无关了。
他回到了临安,重新支起他那个小摊,继续替人修笛制箫。
那支遗音笛他一直贴身带着,虽然再也没有吹出过任何声音,但他知道这东西还会再响的——只要还有走投无路的人将未了的话、未了的事托付给了那支笛子。
果然,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月夜,那支遗音笛再次自鸣了。
这一次从笛中传出的声音比上一回轻柔许多,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柳家巷……井边……那封休书……不是我写的……是他骗我按的手印……我要见他……当面问一句……后面的话便含混了。
沈牧之记下了柳家巷,又仔细辨认那声音中提到的名字——宋子安。
他次日去了柳家巷,向街坊打听宋子安这个人。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告诉他,宋子安原是巷中一间杂货铺的少东家,三年前娶了城西的孙家女为妻,不到半年便休了妻,那孙家女被休后投了井,死在了宋家后院的井中。
宋子安后来搬走了,铺子也关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牧之站在柳家巷中,望着那口已经用石板封死的旧井,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那女子在笛中说的话——那封休书不是我写的,是他骗我按的手印——分明是一桩被掩盖的骗局。
孙家女被诬陷,被休弃,被逼投了井,而宋子安却拍拍身上的灰尘搬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留下。
沈牧之打听了数月,终于在南边一处小镇上找到了宋子安,他已经改名换姓,开了一间小小的布庄,日子过得安稳。
沈牧之没有当面质问他,只是在他铺子门口放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中只写了一句:柳家巷井边,有一个人在等你一句话。
那信送出去之后,沈牧之便离开了那个小镇,再也没有回头过。
他不知道宋子安看了那封信之后会怎么做,但他知道那井边的冤魂想要的,不过是一句真话。
他能做的就是把这句话递到该递的人手中,至于那个人接不接、认不认,他已经管不了了。
此后沈牧之依然带着那支遗音笛在临安城中生活,每隔数月,笛子便会在月明之夜自鸣一次,有时是一段急促的笛声,有时只是一声叹息似的长音,有时是一段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他把那些能辨清的记下来,能去查的去查,能替人传的话去传。
那些声音大多来自已故之人,有被诬陷致死的工匠、有被遗弃后病死的孤女、有战乱中失散的兄弟、有临死前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母子。
每一桩都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又沉得压在他心上,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那支笛子像一个沉默的邮差,把那些被永诀截断的话,一份一份地递到了他手中,再由他转寄给活着的人。
最让他动容的一桩旧事,传自一个老士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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