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那天,桂生在新本子的第三页上写了今年的第一副春联。
宋先生今年没有布置写春联的作业,但桂生已经养成了习惯——腊月里总要写几副。
他在学堂里用剩下的红纸裁了两条,带回家铺在石桌上,研了墨,把毛笔蘸饱了。
去年他写的是“春风化雨,万物生辉”,今年他想换个词。
他翻了一下旧册子,在靠后的页面上找到一行小字,大约是那个从前住在这里的人写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没有用这两句,太长了,门框贴不下。
他在红纸上自己拟了一句短的,想了一会儿,落笔写成了“桂长新枝,人添新岁”。
写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字比去年稳了许多,尤其是“桂”字和“岁”字,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收笔处没有拖泥带水。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点评字,只说了一句:“意思好。”凌烽从灶房探出头来瞥了一眼,也点了一下头。
贴春联的时候桂生自己搬了凳子站在门框前面,先把旧年的春联撕下来。
去年那副“春风化雨”已经在门框上贴了将近一年,纸面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红纸变成了浅粉色,墨字也模糊了。
他撕的时候很小心,把残存的浆糊印子用湿布擦干净,露出门框原本的木色。
然后他把新写的红纸对正位置,从上往下抚平,掌心的温度把浆糊压得服帖。
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去年的春联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今年的像一件刚上身的新衣,同一个门框,换了衣裳就显得精神了一些。
凌烽在旁边帮他扶了一下凳子,在他贴横批的时候伸手比了比水平的位置,让横批正对着堂屋的中轴线。
两个人配合着把春联贴完,又检查了一遍边角有没有翘起来。
桂生蹲在门框底下把翘起的纸角重新按了一遍,指腹沿着红纸的边缘走了一圈,确认每一条边都粘牢了。
下午何婶过来送了一叠红纸剪的窗花。
她剪的是几朵桂花和几片叶子,线条圆润,花叶之间的连接处留了细细的纸筋,镂空的地方透出背面的白色窗纸,像是一幅用红纸画在窗户上的简笔桂花图。
何婶说今年剪得不多,只剪了四张,刚好够贴在堂屋的两扇窗上。
桂生接过来比了比窗户的大小,把四张窗花分成了两组,每一扇窗上贴两朵,上下对称着。
他把窗花贴好之后退后几步看,红色的剪纸映着窗纸和屋里的暗,鲜艳而温暖,给灰白的冬天添了几笔亮色。
阿元下午来的时候也带了几张窗花,是他娘剪的,图案是两条鱼和几朵莲花。
桂生把鱼的窗花贴在了灶房的窗户上,莲花的贴在了东厢房,和何婶的桂花窗花分开了。
阿元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说今年他家只剪了窗花没写春联,他爹说等过年那天去镇上买一副现成的。
桂生想了想,从桌上翻出一张裁剩下的红纸,裁成长条,拿毛笔蘸了墨递给阿元:“你写一个。
不会写我教你。”
阿元握着毛笔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写了“平安”两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平”字的两点分得太开,“安”字的宝盖头盖不住下面的女。
但他写完之后举起来看了看,自己也笑了,说拿回家贴在灶房门上。
桂生又裁了一张小的,在上面写了一个“福”字递给阿元,让他拿回去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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