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小生悔悟,亲自登门赔罪,同窗也原谅了我。”渡叟道:“知错能改,过了。”冯德昌再想,忽然脸色一变,道:“小生……小生三十五岁这年,妻子劝我纳妾,小生拒绝了。
小生以为这是对妻子好,但妻子心中更加愧疚,日日以泪洗面。
小生只顾自己做好人,却没想过妻子的感受。
这算不算亏心?”
渡叟听罢,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将竹篙一收,道:“好!
好!
你过了三关,上船罢。”冯德昌上了船,渡叟一边撑篙一边道:“老朽在这渡口撑了三千年船,见过多少亡魂,一上船便吹嘘自己一生行善、问心无愧。
可老朽一竹篙横过去,十有八九都上不了船。
你道为何?
因为他们说的‘善’,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他们说的‘无愧’,都是骗自己的。
你方才说的第三桩事,才是真话。
一个人若连自己骗自己的事都能说出来,便是真善。”
冯德昌坐在船上,看着忘川的河水,忽然想起妻子张氏,又落下泪来。
渡叟道:“你哭什么?”冯德昌道:“小生死了,妻子无人照料。
小生放心不下。”渡叟叹道:“你阳寿未尽,本不该死。
那伙水贼害了你,阴司自会料理他们。
只是你回去之后,要记住一句话——对妻子好,不是不纳妾,是让她心里踏实。”冯德昌点头道:“小生记住了。”
渡叟将船撑到对岸,冯德昌下了船,回头一看,渡叟和那条船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跟着青衣人继续往前走,来到森罗殿上。
阎王翻开生死簿,道:“冯德昌,你阳寿本应六十有五,今被水贼所害,阳寿未尽。
本王准你还阳,另添你十年阳寿,以奖你一生行善。”冯德昌磕头谢恩,又求阎王道:“阎君,小人妻子张氏,一生贤惠,求阎君添她几年阳寿。”阎王点头道:“准了。”
冯德昌的魂魄回到阳间,借了扬州府城外一个刚死的老汉的尸身,悠悠醒转。
他连夜赶回保定府,到了自家门前,只见布铺已经关了门,门上贴着“招租”二字。
他心中一沉,连忙去邻居家打听。
邻居道:“冯善人死后,他妻子张氏伤心欲绝,把布铺卖了,将银子散给了城中的穷苦百姓,说是替冯善人积阴德。
如今张氏住在城外一座尼姑庵里,日日吃斋念佛,替亡夫超度。”
冯德昌听罢,泪流满面。
他赶到城外尼姑庵,只见张氏穿着一身素衣,正在佛前念经,面容消瘦,鬓角已白。
冯德昌站在门外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走进去,跪在张氏面前,哭道:“娘子,我回来了。”张氏抬头一看,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愣道:“老丈,您认错人了。
我丈夫已经去世了。”冯德昌道:“娘子,我真是冯德昌。
我被水贼所害,魂魄到了阴司,阎王准我还阳。
这副皮囊是借的,但我的心没变。”
张氏将信将疑,冯德昌便将这些年的私事一一说出——他们成亲那夜,张氏亲手绣的鸳鸯枕;张氏第一次给他做的桂花糕,糖放多了,甜得发腻;张氏每次劝他纳妾时,眼圈总是红的……张氏听罢,扑上来抱住他,放声大哭。
冯德昌还阳之后,用剩下的银子重新开了一间小布铺,与张氏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过了两年,张氏竟老来得子,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冯念恩。
冯德昌活到七十五岁,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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