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祭大典那日,舜帝亲登祭坛,九件云雷纹三足鼎陈列在供台上,香烟缭绕,百官肃立。
祭仪进行到一半,司仪开始向鼎中注入祭酒。
酒液刚注到第三件鼎中时,那鼎腹忽然发出一声极细的“咔嚓”声,像薄冰初裂。
声音极轻,但舜帝耳力过人,他微微侧目。
紧接着,第四件鼎也传来了同样的脆响,第五件、第六件……六件鼎依次从鼎腹中央裂开一道竖直的细纹!
酒液顺着裂纹渗出来,将供台上的祭布洇湿了一片,青灰色的釉面在酒渍下泛出暗沉的水痕。
满堂哗然,司仪吓得手一抖,酒爵差点摔在地上。
舜帝面色沉静,走下来看了看那几件裂鼎,用指甲轻轻叩了叩裂纹边缘,又回头看了看台下的陶钧。
陶钧已经浑身僵直,跪在阶前。
他走上前,捧起第三件裂鼎翻转过来,手指摸到鼎腹内侧——那里有一圈极淡的旋纹,是拉坯时留下的,正常修坯三道之后这旋纹应当被完全抹平,可这件的旋纹还留着一层浅浅的凸起。
陶钧的手猛地一抖,他翻过第五件、第六件,件件如此。
只有第一件和第九件内壁平滑如镜。
陶钧伏地叩首:“陛下!
这批鼎中有六件少修了一道坯,胎体薄厚不均,遇冷热骤变便自内而外开裂。
是臣监督不力,臣愿领罪!”他没有当场指出范坯,可范坯在台下已经抖得站不住了。
舜帝低头看着陶钧,又看了看那六件裂鼎,半晌道:“你制陶六十年,从未出过差错。
这一批为何独独错了六件?”陶钧不肯说徒弟的事,只道:“臣老了,手眼不济。”舜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当场问罪,只让人把六件裂鼎收好,暂缓祭典。
散祭之后,舜帝命人悄悄查访官窑中近来的工序记录。
这一查便查到了范坯头上——记录的竹简上,他负责的六件鼎身后面都只画了一道勾,而另外两件画了三道勾。
画一道勾,代表只修了一次坯。
范坯的字迹,旁人认不出来,可舜帝身边一个老文书认得清清楚楚,因为范坯写“钩”字时最后一笔总要往上翘一下。
舜帝召范坯问话,范坯刚进门便跪了下来,面如土色。
他不敢再编谎,哭着把少修工序的事招了。
舜帝听了,没有发怒,只问了一句:“你师父知道吗?”范坯哭道:“师父不知道……是徒儿自作主张……”舜帝又问:“你少修一道,省了多少工夫?”范坯哽咽:“省了三日。”舜帝闭上眼:“省了三日,毁了六件祭器,误了一场秋祭,损了你师父六十年清名。
这三日值不值?”范坯伏地痛哭,磕头如捣蒜。
舜帝没有重罚范坯,只罚他在官窑中做三年杂役——淘泥、劈柴、铲窑灰,不许再碰拉坯轮。
范坯领了罚,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淘泥,一桶一桶地淘,手臂泡得发白脱皮。
他远远看着师父在窑前教其他师弟拉坯,师父的背影比从前更佝偻了些,但手依旧稳。
他多想再摸一次拉坯轮,可那轮子就放在棚子角落里,离他只有三步远,他却不敢走近。
他怕走近了,师父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他受不了。
那六件裂鼎被舜帝命人重新回炉熔了,陶土混了新泥,重新制成了六件新鼎,由陶钧亲手逐件修了三道坯。
第二批烧成后,件件完好。
秋祭补行那天,舜帝特意让陶钧站在供台旁,亲眼看新鼎受酒。
酒液注入,鼎腹纹丝不裂,青灰色的釉面在烟光中如同湖水。
陶钧站在那儿,手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舜帝走下祭坛时路过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你的手还能制多少年?”陶钧一愣,答道:“回陛下,臣还能制十年。”舜帝点点头:“那这十年,把你手里的东西教好,别断了。”
范坯在杂役房干了两年半,第三年春天,陶钧忽然走到他淘泥的水槽旁,蹲下来,抓了一把淘好的泥在手里捏了捏,说:“砂淘干净了。”范坯停住手中的木杵,鼻头一酸。
陶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浆:“从明天起,你回来拉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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