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冯生正要赴京应试,忽然染了一场伤寒,病势沉重,躺在床上半月不起。
眼看考期将近,心中焦急,偏又无人照料,连煎汤熬药也须自己挣扎起来。
这一日昏昏沉沉,听得有人叩门,勉强起身开了,却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自称姓孙,是个游方郎中,路过此地,见宅中有病气,特来诊治。
冯生将信将疑,请入屋内。
孙老者诊了脉,道:“相公是积劳成疾,又感风寒,幸而遇见老朽,不然恐成痨症。”取出银针,在冯生背上扎了几针,又留下一剂药方,分文不取,飘然而去。
冯生依方服药,不出三日,竟痊愈了,只是考期已误,唯有叹息而已。
转眼冬去春来,冯生因坐吃山空,家中越发窘迫。
这一日,米缸见底,只得将父亲遗下一方端砚拿出,想到当铺换些钱米。
那当铺朝奉拿起砚台,反复看了,冷笑道:“这破砚也值当?
给你五百文罢。”冯生道:“这是上好的端溪老坑石,先父当年十两银子买的。”朝奉撇嘴道:“爱当不当。”正争执间,忽听有人道:“这砚台可否借我一观?”冯生回头,见是个中年文士,头戴方巾,身穿蓝绸直裰,气度不凡,便将砚台递过。
那文士仔细看了一回,叹道:“好一方紫玉生光!
可惜明珠暗投。”问冯生:“足下要当多少?”冯生道:“急需五两银子度日。”文士道:“我出十两,卖与我如何?”冯生大喜过望,当即立了契。
那文士又问冯生姓名家世,听说是个秀才,愈加敬重,道:“在下姓李,在城东开着一家学馆,正缺一位先生。
冯兄若不嫌弃,可来坐馆,每年束修三十两,如何?”这真是雪中送炭,冯生哪有不肯的?
次日便到李学馆教书去了。
却说这李馆主有个妹妹,年方十八,名唤玉娥,生得虽不如柳珠娘绝色,却也端庄秀丽,知书达理。
她见哥哥请来的先生一表人才,谈吐风雅,不由动了爱慕之心,时常做些针线鞋袜送来。
李馆主看出妹子心意,便对冯生道:“舍妹颇识几个字,欲拜先生为师,学习诗词,不知尊意如何?”冯生推辞不得,只得应允。
这玉娥聪明伶俐,一点即透,不过数月,便能与冯生唱和往来。
冯生见她情意殷殷,心中也自感动,只是念念不忘柳小姐,未免有些犹豫。
这一日清明,冯生告假回乡扫墓。
事毕,信步走到慈恩寺,旧地重游,想起去年在此遇见柳小姐情景,不觉怅然。
正在出神,忽见那青衣小鬟从殿后转出,见了冯生,惊喜道:“原来是冯相公!
我家小姐常念叨你呢。”冯生忙问:“小姐安否?”小鬟道:“小姐自那日回来,也似失了魂一般,茶饭不思。
前日老爷要将她许配给城北张员外家公子,那是个纨绔子弟,小姐抵死不从,如今被关在绣楼里,好不可怜!”冯生听了,心如刀割,道:“小生贫寒,无力聘娶,如之奈何?”小鬟道:“相公若真有心,后日十五,老爷夫人要去西山进香,家中无人,你可夜半到后花园外墙下,有一株老槐树为记,我设法引小姐出来一见。”冯生连连答应。
到了十五日晚,冯生依言来到柳家后园。
果然见一株大槐树,枝繁叶茂,越过墙头。
他爬上树,往里一张,但见楼阁参差,花影婆娑,东南角一座小楼亮着灯火。
等不多时,见小鬟提灯引着柳小姐出来,走到墙下。
月光之下,柳小姐玉容清减,泪光点点,更添娇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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