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但爷爷做的糕,她是一块也没落下。
于是,她像发酵过头的面团,朝着“横”向发展,一路狂奔。
18岁那年,最疼她的爷爷走了。
悲伤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暴雨,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找不到出口,只能把那股闷痛,连同眼泪一起,统统塞进糕饼、零食和一切能咬得动的东西里。
体重秤上的数字,像坐了火箭,“嗖嗖”往上蹿,最终稳稳停在了210斤这个惊人的刻度上。
街坊邻居提起她,不再说“老砚家那个灵巧的孙女”,而是摇头叹气:“唉,就是那个压塌了老砚家门槛的胖丫头。”
是的,她真的“压塌”过——不是门槛,是爷爷留下的一把老榆木凳子。
那天她只是想坐下来刻个字,结果“咔嚓”一声,凳面裂了,她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坐在一堆木头碎片里,懵了半天。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仅胖,还像个人形拆迁队。
木活字印刷,讲究的是“眼准、手稳、腰杆挺”。
可砚禾呢?
眼,是准的——准准地盯着下一块红糖糕;
手,是抖的——刻不了半小时就酸得发抖,握刻刀像握着一根不听使唤的烧火棍,最简单的“福”字都能被她刻成“颤抖的抽象派艺术”,线条歪歪扭扭,仿佛在跳踢踏舞;
腰杆,是根本挺不起来的——翻晒字模这种基础活,她蹲下去就像被钉在了地上,起来时得吭哧吭哧扒拉着旁边的柜子,好几次差点把爷爷珍藏的老字盘带翻,上演一出“胖丫灭字”的惊悚剧。
更扎心的暴击,来自外界。
老作坊所在的破旧街区,突然迎来了“拆迁”这位金光闪闪的“瘟神”。
砚禾慌了,她抱着爷爷留下的手艺,跑去申请非遗保护,想给老作坊找个护身符。
接待她的评审员,是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脸“我很专业”的中年男人。
他上下打量着她——气喘吁吁,额头冒汗,蓝布衫绷得紧紧的。
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不太合格的手工艺品。
听完她结结巴巴的陈述,评审员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小姑娘,不是我说啊,你这连自己的身形都管不住,怎么守住老祖宗这么精细的手艺?
非遗传承人,代表的可是一种精神和形象啊。”
砚禾的脸,“腾”一下红到耳根,不是害羞,是屈辱。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声音,都因为胖而显得中气不足。
开发商的人倒是来得快,油头粉面,说话带着一股子虚假的亲热:“砚禾妹妹是吧?
别守着这破作坊了!
你把它卖给我们,拿到手的钱,够你吃一辈子红糖糕,天天不重样地吃!”
砚禾当时气血上涌,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抄起门边的扫帚(幸好不是刻刀),就把那嬉皮笑脸的家伙轰了出去。
“砰”一声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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