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往后翻过一页，余下大半内页满满当当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相片，排布得密密麻麻。
相片尺寸各不相同，大的独独占据整整半张纸页，小的只堪堪挤在角落一小块空隙里。
有的边角特意修剪过，剪裁线条歪歪扭扭，算不上规整；还有几张当初贴的时候位置偏了，事后又被人小心翼翼揭起，反复调整位置用力按压平整，胶痕在塑封膜底下留下淡淡的印记。
宋枝苒的视线缓缓扫过一页页画面。
襁褓之中刚刚降生的小婴儿，脸蛋皱巴巴红通通的，双眼紧紧闭着，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蜷缩在柔软的包被里面；刚学会蹒跚学步的小姑娘，两条短短的小腿踉跄着往前迈步，两只小手高高举在身侧努力维持平衡，林婉秋就站在前方张开双臂等着接住她，女孩嘴巴张得大大的，分不清是咯咯大笑还是咿呀的呼喊；还有一张梳头时抓拍的快照，羊角辫翘得老高，白嫩的脸颊沾着好几粒白白的饭粒，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看就是方才偷偷调皮捣蛋，被抓了个正着。
数不清的生活碎片尽数收纳于此。
相片里的一家人眉眼舒展，笑意发自心底，喜悦几乎快要冲破老旧的相纸。
一张张笑脸烙印在岁岁年年的时光之中，卧室暖融融的灯光落下来，给泛黄的画面裹上一层温柔朦胧的光晕。
林婉秋指尖轻轻点在一张户外抓拍的照片上，语气松弛柔和，絮絮叨叨地说起尘封已久的往事，方才心底萦绕的伤感、还有此前对宋枝苒藏着的那几分迟疑和试探，此刻全都消散不见。
“这张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带着你和锦尘去后花园闲逛，瞧见角落挖了个沙坑，两个孩子一下子就来了兴致，噔噔噔一路小跑冲过去，直接一屁股坐进沙子里埋头堆城堡。
我看着你们玩得不亦乐乎，顺手就按下了快门。”
她的指尖沿着照片的边框慢慢来回摩挲，仿佛顺着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能重新触碰到遥远鲜活的往日记忆，纷乱零碎的往事终于稳稳落定，有了归处。
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目光牢牢黏在相片之上，整个人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回忆里面。
可一旁的宋枝苒，却再也没办法跟着这份轻快松弛的情绪沉下心来翻看。
最开始的时候，她尚且还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冷静淡漠地打量着沈家的一切。
可一页一页看下去，心底沉甸甸的情绪不断积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照片里真正的沈枝苒，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疼惜，成长里每一个细碎珍贵的瞬间，都有人认认真真记录、妥帖珍藏。
从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每一张相片串联成一条绵长完整、被源源不断的爱意铺满的成长轨迹。
而自己……
她只是一个外来者。
披着沈枝苒的皮囊，住进本该属于她的卧室，穿戴她的衣物，心安理得地承接林婉秋毫无保留、倾注了十几年思念的母爱。
宋枝苒的手指下意识悬停在相册边缘，转瞬又悄然收回，指尖微微发凉。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来穿越之前的画面，消毒水刺鼻苦涩的气味充斥着病房，监护仪的数字起起伏伏不断跳动，病痛日复一日的折磨，把小姨原本清瘦的身子消磨得愈发孱弱单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从来都不是沈枝苒。
她是宋枝苒，来自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机缘巧合之下寄居在了这具身体之中，窃取了这份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情。
林婉秋、沈文衡，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他们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庞，听见一声软糯的妈妈，便以为苦苦寻觅十余年的女儿终于失而复得，平安回到了身边。
他们根本不知道，归来的灵魂早已换了人。
她顶着沈枝苒的身份，小心翼翼模仿着她的习惯，扮演着他们朝思暮想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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