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
说是城,其实就是个破烂的土围子。
这座始建于汉武帝时代的北方边郡治所,曾经是汉王朝抗击匈奴的前沿堡垒,“城彼朔方”的诗句至今还在典籍里传颂。
但东汉末年朔方郡废置,此后近百年间南匈奴等游牧民族在此往来驰骋,修城筑垒从来不是他们的习惯。
刘渊拿下这里后也没有费力气修缮,刘聪上位后派刘曜驻守此处,也只是把原来残缺的城郭稍加整理,勉强能住人、能囤粮、能挡挡风沙。
原来的城郭只有一个大概轮廓,几段夯土城墙断断续续地立在那里,最高的地方也不过两丈,矮的地方人站在马背上就能翻过去。
城里住着三四万人,主要还是为刘曜那些骑兵服务的——放马的、打铁的、鞣皮的、煮盐的,胡汉参半,乱糟糟地挤在土墙围起来的这片空地中。
城防现在落在一个叫刘安都的胡人千夫长手里。
说是城防,其实守城的士兵九成都是被强征来的汉人,或者是原来就生活在这里的汉人百姓——刘曜觉得胡人骑兵守城太浪费,全拉到城外去骑马,城墙上站岗这种苦差事就丢给了汉人步卒。
只有一成是下了马的胡人,分散在各段城墙上当监军,主要作用是盯着汉人兵卒别逃跑。
这些守城的汉人士兵平常就无精打采地靠在垛口上,有人打瞌睡,有人拿刀尖在墙上刻棋盘,有人望着远处发呆,像是在虚度时光,又像是在等着出猎回来的刘曜带点新鲜羊肉回来改善伙食。
没有人觉得今天和昨天会有什么不同,反正刘曜带着两万骑兵出去,过几天自然会回来,到时候他们还得低头行礼,把城门打开,把马料和水备好,该干什么干什么。
当远处传来轰隆声的时候,靠在外墙上打盹的一个老兵先感觉到了——他的后脑勺贴着土墙,墙在抖。
他揉揉眼睛站起来往远处看,眯着眼看了很久,瞳孔忽然猛地一缩。
那片黑云不是风沙,是骑兵,大量的骑兵。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音节还没从嗓子里挤出来,那片黑云已经近到能看清旗帜的颜色了。
红蓝双色旗,不是他们的旗帜。
那些急速而来的骑兵在城外一箭之地突然分成几股,像水流碰到礁石一样往两侧散开,熟练地封锁住城门外的每一条通道和每一处垛口下方的死角。
没有人下马,没有人喊话,只有马蹄在原地踏着碎步的密集闷响,和马背上那些穿着镶铁皮甲的骑兵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墙。
城墙上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然后是彻底的混乱。
有人把手里正在啃的饼扔了转身就跑,有人蹲在垛口下面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该蹲得更低,有人在城墙上边跑边喊,但喊的是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别的地方也在喊。
过了好半天才有人敲响了示警的铜锣,声音短促而杂乱,明显敲锣的人手还在抖。
庄重、牛黄等人骑在马上,停在距离那破烂的城门两百步处,看着城墙上那些慌作一团的守军。
牛黄伸手摸了摸下巴,用刀背轻轻敲了敲马鞍,忽然冒出一句:“我觉得可以直接一口气冲进去。”
“不行。”
牛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大,但很稳。
牛黄回头瞪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有一半是“你小子翅膀硬了”的愠怒,另一半是“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你爹是不是皮痒了”。
庄重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父子俩,嘴角难得地挂了一丝弧度。
林充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复盘一次演习:“嗯,不宜直接冲进去。”
“进去之后要是全都投降了,不好处理。
人家都已经放下刀了,再动手的话名声不好。”
“可以换个思路——让他们自己替我们解决这个难题。”
杜小满身子往前一探,凑到林充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林充转头看了他一眼,眉毛往上扬了扬:“哟,跟了主公几年,脑子越来越活络了啊。”
“你原来叫小满,连姓都不知道的一个流民,主公赐你杜姓——对得起主公。”杜小满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没接话。
牛黄有些尴尬地扬起马鞭,一鞭子轻抽在牛勇的盔缨上:“说!”
牛勇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随即扭过头来瞪着他爹,声音里带着委屈:“你打我干哈。”
牛黄理直气壮地把马鞭往手心一拍:“这么挤兑我是莽夫——他们我动不得,你我还打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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